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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陆炎 @ 2010-01-27 05:18

小说:《马口鱼

       张万新


●我和老包坐在露天茶馆里。已经初冬了,很冷,茶馆里只有几个散客,我们都不敢打磕睡,怕感冒。茶馆的伙计冷得直抖,茶壶嘴一翘一翘的,水满盖碗,也 洒了一桌子。老包想发火。伙计不像平时那样点头哈腰地说对不起,而是说:“好冷!”就扯下抹布,舞了一圈,桌面又干净了。老包缩回脖子,用脚踢地上湿了的 报纸,踢歪了比尔·盖茨的脸。他说:“狗日的,最有钱的人。”我说:“我晓得迟早会有一个人比他更有钱,这个人只要发明治近视的灵药,立刻就富甲天下。” 老包说:“那是肯定的。说不定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都会专题报道他的家乡。至少,诺贝尔医学奖是他的了。”我说:“他转身就创设一个更大的奖,发给诺贝 尔评委会和瑞典王室,奖励他们的鲁莽行为。”我们说这些话时,都想把脸上的眼镜砸了。老包说:“老子恨透了这架微型自行车似的装饰品。近视真他妈的害人。 我爸是老眼镜,镜片像啤酒瓶底,正面看,目光像两根针。四十年前,他差点把自己送进虎口,他以为那是个穿花衣服的农民躺在岩石上。”我说:“我爸还不是一 样的。三十年前,文革闹得正凶,他念红头文件时,把单位新领导的名字念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你说,吴思虑和吴恩虎差别大不大?”老包说:“差别不大。我可 能也会读错。结果呢?”我说:“当然挨整了,而且是往死里整,发配去酉水河边放木筏,洪水滔天的,他连木筏的边沿都看不清楚,等于派他去送死。我当时十二 岁,长得像个大人,勇敢地站出来顶替了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老包睁开眯缝的眼睛,欠起身来,仔细看了我两眼,才说:“也就是说,你十二岁就放过筏 子,吃过水上饭,过那种一边朝水里拉屎一边舀起水来喝的日子。”我说:“这有啥奇怪的呢?你十二岁时只晓得拍烟盒。”老包点了一支烟,恳求我:“讲一下, 讲一下,有点传奇。”

●我妈给我一把杀猪刀,说:“不能让你爸去送死。走,我们去和他拼了。”当然是和单位领导吴思虑主任拼了。我把刀背在身后,昂首挺胸跟着我妈进了革委 会办公室。吴主任的脾气比我们还大,吼得屋顶上的瓦都要掉下来了。我亮出了刀。他不敢相信似的瞪着眼,退到椅子后面。我妈用鼻孔哼了两声,说:“要么换 人,要么挨刀。”吴主任说:“换人?哪里有人可换?都有革命工作要做,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我举起刀在空中劈了两下,喊了句口号:“打倒反革命!”吴主任 阴阳怪气地说:“你娃有种,在我面前耍威风。有种你就替你爸去干革命。”我一听这话,立即放下了刀子。【老包说:“啥意思哦?我以为你把他杀了呢!”我 说:“我老早就想去放筏子了,好玩得很。”】我紧逼了吴主任一句:“你敢不敢派我去嘛?”我妈急得直拉我的左手。他说:“好,好,好!老子就派你去,你莫 后悔。”我说:“可以!待遇呢?”他说:“老子让你享受大人待遇!”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到酉水河边报到,被编在第八分队。分队长是我爸的哥们,我也不晓得为什么,非亲非故的,从小我就叫他舅舅。【老包说:“喊舅舅又不吃亏。”】他很 矮,只有我十二岁那么高;很丑,外号叫猪八。饭量惊人:我家的大半锅饭被他一口气吃完,我爸只吃了一块锅巴,还得饿着肚子表态:“不饿,不饿。”以后他 来,家里就煮两锅饭。
舅舅是我见过的人里力气最大的,他能将一根青冈棍子拧成麻花。我跟他打赌,只要他能抱住一根十六米长的圆木的梢头,把它的根部抬起来并推上车,我就输 他一包烟,他赢了,那包烟值九分钱。【老包说:“现在上厕所都不够。”】我想起来了,当时河边有个搬运工,也是个大力士,体形比舅舅大两号,两人谁也不服 谁,经常在河边较手劲。两人面对面,蹬起骑马桩,肘部撑在大石头上,右拳相握,左手抵在岩石和身体之间,牙关紧咬,脸憋得通红,全身肌肉鼓胀,劲只往一处 使。沙滩有点滑,两人绕着石头缓慢地移动着调试重心,竟在脚边划出两个圆圈来。河边的人都来看,从沙滩到半山腰的洪水线处,密密麻麻的人头。直到月亮升起 来,两人只打了个平手。如果两人硬是要分个胜负,我们愿意举着火把站在周围,直到天亮。
舅舅的酒量也很大。他家里的大炉缸盛的全是酒,每天早上,他起来就喝一大瓢酒,才下河去指挥民工扎木筏。每个木筏都有平房那么高,八米宽,放在水里, 如一头巨兽,有排山倒海的气势,见谁灭谁。【老包跳起来,朝茶铺大声喊:“开水。伙计,你个狗日的,电视里又没脱裤子,有啥子看头?快点!”伙计蹲在火炉 边取暖,伸长脖子应道:“来了,来了。”】

●木筏扎好了,我们就在岸边等洪水。我们将顺流而下,出酉水,入沅江,直到湖南常德。我等得不耐烦了,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整天打水漂,摸鱼。偶尔也在 沙滩上爬,躲躲闪闪地爬行五六十米,绕到巨大的礁石后面,寻找缝隙,便于近距离偸看女人洗澡。我自以为行踪隐密,其实,她们和远处码头上的人,都晓得我在 干什么,她们满不在乎,挥洒着水珠和身体,并不当面揭穿。只有在集市上碰到我时,才拿眼睛盯着我笑,我想假装若无其事,可我不会假装,只好转身跑掉了。
舅舅也怕闲得没事干,他没老婆,整天想女人。舅舅特别想女人的时候,就带我去钓鱼。我们离开码头,朝上游走,进了幽深深的峡谷,在绝壁下找到一处大回 水沱,垂下了钓竿。那年月,鱼多得要命。不停地咬钩,我一口气钓了十二条大鱼。小鱼不计其数,都扔在沙滩上等死。小鱼中只有母猪壳【鳜鱼的一种】被我留下 来,这是最好吃的一种鱼,鱼骨头像一把梳子,最多能长到半斤。舅舅比我还挑剔,他只钓一种鱼,而且只要一斤半大小的。这鱼叫马口鱼,因嘴形长得像马嘴巴而 得名。把它的上唇翻起来,鱼唇圆圆的,让它咬住一根较粗的木棍,甩都甩不脱,咬得紧。沿河上下的人们,一般不用草茎穿它的腮,就可以把它提回家去了。
我起初不知道马口鱼的妙用。看着舅舅在沙滩和乱石之间着急的样子,我搞不懂啊,只想笑。舅舅扔掉五六十条鱼之后,终于钓到了称心如意的马口鱼,扔了钓 竿,把鱼搂在怀里,快活得手舞足蹈,像个非洲土著:“哈哈,哈哈,哦,哦,哦!”我被搞糊涂了,不就是一条马口鱼嘛,有啥值得如此疯癫的?【老包喝了一大 口茶,说:“莫装神弄鬼了。究竟怎么回事?”】我看见舅舅脱了裤子,亮出硬家伙,翻开鱼唇,把鱼套上去,才明白过来。【老包眼睛都瞪圆了,“哇”了一 声。】我看着他站在那里,双手抱住脖子朝天上吐气,鱼就横在腰际,扑闪着尾巴拼命挣扎,鱼鳞和花纹闪闪发亮。我都看傻了。他突然一声长啸,惊得悬崖上的鹰 滑出巢来,在空中盘旋。最后,他躺在沙滩上,像死人一样舒服。回家路上,舅舅说:“这河里的马口鱼,长到一斤半,都是我老婆。”【老包问道:“他搞过那条 马口鱼,你们吃没吃?”我说:“呸!舅舅怎么会吃他的老婆呢?”】

●鱼和豆腐堆在大铁锅里,微火慢慢煨,香气扑鼻。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放倒了十几条好汉。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到雨季沿着南方的山脊远远地来了。雨哗啦哗啦下,四下里只有水声,只有水声,和我的梦。
雨一下就是二十多天。洪水滔天了,几十里内都是河流的咆哮声。那年的洪水比往年都来得凶猛,人们看着上游漂来的牛、羊、猪和许多野树,甚至半座木屋,都没人敢去捞浮财。
雨敢小得可以不戴斗笠了,吴主任就从县城下来组织誓师大会,人群在他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他刚要讲话,人群后面响起一声炸雷:“狗日的吴思虑,你思虑 个锤子,全他妈的坏心眼。”人群立刻分开一条缝,好让吴主任看清是谁。除了舅舅,别人没这个胆,舅舅提着两个擂钵似的拳头,走了过去,他继续骂道:“老子 今天打死你,让你少害点人,你他妈的,想得出来,派个细娃来放筏子,出了事,我怎么向老哥子交代哦?”我站在人群里,想喊口号,却不知喊啥子才好。我想: 舅舅力气大,一拳下去,肯定打得吴主任皮开肉绽,肉打成泥,骨头打成渣渣。
吴思虑显然怕了,腿肚子发软。他要是继续挺胸昂头的话,肯定挨打了;低下头来,又刚好和矮子舅舅面对面。情急之下,他发话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 说:“你看你,你看你,硬是得有个老婆来勒你这匹野马的缰绳。这样吧,这次回来,我给你找个老婆,我当成革命任务来完成。”听到这样的允诺,舅舅人都软 了,松开了拳头,只晓得嘿嘿嘿傻笑。【老包评价道:“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胆小鬼。”】舅舅突然一转身,大步走向木筏堆,爬了上去。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 “兄弟们!吃肉,喝酒,有老婆的回家搞老婆,明天早上出发。”

●我们出发了,打头阵。有三个分队共二十五个人,押十二条筏子顺流而下。我们飞驰如箭,出发不过两三个小时,已过了万重山。在快到里耶镇时,中间有两 条筏子散了架,若不即时修整,我们会被零散的圆木砸得全军覆没。我们靠了岸,重新扎那两条筏子,我们都在齐腰深的水里同心协力。舅舅问我:“怕不怕?”我 说:“不怕。”他一边把一条粗绳子勒紧,一边有说:“也没啥好怕的,要死卵朝天,不死好过年,命都只有一条,早死晚死也没得区别。放筏子别的不怕,就怕夹 缝水。”【老包问:“夹缝水是什么东西?”我说:“洪水是乱的,水流方向不一致,几经冲撞,会在急流中突然形成一股向下的猛力,筏子跟着往下一沉,两边的 恶浪又乘虚挤压过来,可以将木筏折成两半,并拍合在一起。当时从上游下来的湖北佬队伍,就有条木筏遇到了夹缝水,有三个工人被拍合的筏子拍成了肉酱。”老 包说:“好吓人!”我说:“每年都要死人,庆功会之前一般先开追悼会。”】我把又一条粗绳子递给舅舅时,明显感觉有一条大鱼撞在我的腿肚子上,很痛。
等两条筏子重新扎牢后,大伙都喊累,决定在里耶歇一夜。小镇顺河道一字排开两里多,洪水只差两尺就要扑上岸了。码头边有很多妇女在残存的条石上捶洗衣 物,临水的吊脚楼上,有几个女人用洪水洗脚,感觉整个镇子刚好浮在水面上似的。我们系好木筏,在炊事员把晚饭煮熟之前,闲得没事,二分队的人就出了一块钱 的赌注,赌哪个狗日的敢一丝不挂跑过那条街。我首先跳出来,大声说:“我敢。”他们都说:“你不算,你毛都没长,不算。”我急了,就脱了裤子给他们看,稀 稀疏疏的几根毛,被他们笑死,他们反正都不让我挣那一块钱。舅舅朝河里撒了一泡尿,笑嘻嘻地说:“我敢跑。你们把钱拿出来。”有人说:“跑完了,就给 你。”他说:“不行。到时候你们耍赖,我又不能一拳打你下河。”几个打赌的人凑零钱,让二分队队长还成一张整钱。钱由我保管。舅舅脱光了,扛着桡片就上了 岸,拔腿就在街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闪开,闪开,我的筏子丢了,我的筏子丢了。”街上的男人们笑得合不拢嘴,码头边的妇女一边骂“狗日的哟”一边 躲避,躲不及的就挥舞捶衣棒猛打舅舅,他一闪就过去了。大姑娘们都在尖叫,老妇人们就拿晾衣杆打,或把扫帚和破碗砸过来,他就在枪林弹雨冲过镇子。我抱着 他的衣服,远远地跟着跑,我看见很多条平时极凶的狗,躲在主人的胯下,惊奇地看着他远去的裸体。
舅舅穿好衣服,我扛起桡片,得意洋洋地往回走。在临街的供销社,他要了半斤白酒,咕噜一声就喝了下去,一抹嘴,没事一般,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她拇指一挑,说:“好酒量。”舅舅就得意了。我趁机敲诈他两碗米豆腐,他爽快地答应了,还主动加了一碗大肉面,太好吃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就靠了岸,打算在边城歇一夜。【老包说:“边城?是不是沈从文写过的?”我说:“当然是的,不身临其境,你根本不晓得沈从 文的影响有多大,我们当时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却不再叫洪安或茶峒这样的地名,而是说边城。”】我们这么早就停下来,不是我们不想早日完成革命工作,而是有 原因的。我们队伍里少说有三个人在岸上有相好,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才上岸,走的时候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时,舅舅很可怜,心里像猫抓,独自站在木 筏边沿,朝水里吐口水,看见旋涡就拿竹竿去搅一搅。再说,我们晚上有行动,我们要去偷湖北佬的木筏,他们就在下游两里处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我们计划好了, 留五个人看守我们的阵地,八个人在半路上埋伏,备好滚木擂石,多带棍棒,准备万一被发现时打一场恶战,另外十二个力气大的人负责偷筏子,趁湖北佬睡着了, 拖着一个筏子逆流而上,偷回来就编在我们的队伍里,第二天堂堂正正地放下去,若是赶上湖北佬,他们一定会说:“昨夜丢了一个筏子。”我们都不笑,好心地安 慰他们:“恶浪滔天的,丢个筏子也正常。”偷得木筏放入沅江,便宜卖给湖南伢子,我们都可以分点钱。
为了晚上更有劲,伙食都超标了,煨了五斤酱爆肥肉,用青椒和蒜苗炒了两块老腊肉,香气顺河风吹向下游,谗得别人口水滴答的。大家喝了很多酒,这样胆子更大一些。吃饱喝足了,都呆呆地望着天空,等着夜幕落下,砸两三个流星下来也不怕。

●我也朝天上看去,天上没有人。【老包说:“屁话!我还晓得天上没有女人呢!”】我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好看的,只是大伙都看,我也跟着看,居然看傻 了。舅舅悄悄扯我的衣角,轻轻扯两下,像小鱼在咬钩,我拍开他的手,懒得理他;他又扯我的衣角,使劲扯两下,像大鱼在咬钩,我才回过头来。他摆摆头,示意 我跟他到一边去。我们离开队伍大约三百米远。舅舅跳上一块礁石,盘腿坐起,双手垂直抓紧脚踝,看着我。他有重要的话要说,我觉得他像鲁迅。【老包说:“不 可能!”我说:“我也晓得他的形象跟鲁迅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可当时,我就是觉得他像。”老包叹口气说:“你感觉像就像吧,我也不能说他不像。感觉这东西 非常怪,说不清楚的。我有一次就觉得一条哈巴狗长的像我爸爸,亲切得很,我想跪在地上,把它抱在胸前。”】舅舅说话了,跟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他说: “今天晚上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你就跑,跑得远远的,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急了,大声说:“不可以!大伙一起出来的,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当逃 兵。”舅舅说:“你个狗日的,在我面前冒充好汉。”我飞起一脚,踢得一块卵石在空中翻滚着掉进洪水里,然后,转身走开了。把舅舅留在礁石上,任他跳起双脚 吼:“你个狗日的,听老子的话。”我大步往回走,不回头,也不看脚下,突出的卵石绊得我摇摇晃晃的。我以为尽快回到集体里,就可以平息我内心突然涌起的孤 单和伤感。【老包说:“你应该听你舅舅的话,你太小了,大人们一边打架一边还要分心照顾你,白白地折损了战斗力,不划算。何况你又不经打,湖北佬只要一扁 担就可以把你拦腰砍成两半,上身是上身,下身是下身,除非你倒下时紧抓着裤子,不然,你的两条腿就会离开你,满世界去找属于它的女人。”】

●我们还没有等到动手的时候,舅舅就出事了。当时,天色已暗,金星都升起来了。远远地看见上游冲下来一幢木屋,屋顶还有两个呼天喊地的女人,那么大的 水,没人敢去救,我们都替她们惋惜,我们都说:“没得救了。”【老包问:“那木屋是不是黑色的?”我说:“是。”他就说:“那是幽灵之车,是死神的坐骑。 你不讲,我都晓得,你舅舅为了屋顶上那两个女人就非死不可。”】
我们都是信命的人,相信命中注定的事总是要发生的,是祸躲不脱。那木屋被洪水冲下来,屋顶的两个女人声音都喊哑了,恐惧使她们紧抓大梁的手都痉挛了。 眼看就要冲过去了。突然,木屋正前方的水面涌起一股罕见的鼓股水,在河面铺开一片巨大的圆镜似的水域,压住了惊涛骇浪。【老包问:“为啥子?”我说:“洪 水乱窜,会在水底形成一股强大的暗流,当它力量足够大或遇到山势阻力时,就会突发猛力地朝上涌出,冲出水面,力量朝四周分解,水面就会形成一面巨大的圆 镜,有点像烙平的一块饼。”】急流突然转向,朝两岸拍打过来,我们站在岸边,都被飞溅而起的浪花淋湿了。那木屋被水浪一推,奇迹般地挣脱了主流,差一点被 推到岸边。它在浅水区打了五六个转,又被拍岸后返回的水浪一推,眼看又要被送回急流中去。
这时,舅舅已不顾一切地扑下了水,想抢到急流与浅水区分界处的一块大礁石前把那木屋拖回来,如果他力气不大的话,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加上多喝了 酒,他以为连老天爷都不是他的对手了。我、二分队队长和六分队队长条件反射似的跟着扑下了河,在水里跑了几步,就不行了,我脚步不稳之际,两个分队长刚好 往回跑,各用一只手抓紧我的左右手臂,我们返回岸上。这时,舅舅已抓住了木屋,他在礁石前,一条腿抵住石头,使出全身力气,双手托住木屋的下端,人、木 屋、礁石在几分钟内和急流势均力敌,相持在水中,木屋几乎是静止的,不断追加的急流在后面沿木板往上窜,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响,木屋被折断了一半,许多碎片 爆炸似的飞了出去,舅舅往后一躺,用背部抵住礁石,又一次稳住了木屋前冲之势。可惜屋顶的女人受不了惊吓了,一个女人不要命地跳下来,咕咚一声,根本没有 站稳脚跟的机会,就被急流冲倒,眼看就要从礁石旁冲走了,舅舅腾出一只手来,去抓这个女人。那木屋就像一柄巨大的铁锤猛然砸在舅舅的肚子和前胸上,他啊呀 一声,脖子一伸,喷出一口鲜血。那女人漂走了,很快从水面消失了。那木屋滑开了,绕过舅舅和礁石,又被恶浪冲走了。舅舅被木屋一带,眼看也要顺流而去,他 猛扑一下,死死抓住礁石,急流之上只有他那双无限绝望的眼睛。
这时候,我们中有五个人腰际拴了保险绳扑下水去,在舅舅要被冲走的一瞬间,搂住了他的腰,大伙一起用力拉,把他拉上了岸。
我们把舅舅送到乡卫生所,把他放在一张不太大的病床上,大伙在屋里站得满满的。仅有的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以及医院打杂的人都来看了,都摇着头说:“没救了。”随后赶来的一个土医生和一个赤脚医生,也只是摇摇头。
舅舅突然停止了呻吟,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呢喃着:“我要。。。女人。。。”二分队队长抱着他的头说:“回去就有了,啊,回去就有了。”舅舅又改口说: “我要。。。老婆。。。”并瞪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了,转身冲了出去。在街上问清了本地渔船的避风港,便沿青石板路跑去,在小河里停满了渔船,我跳上其中 一条,扯开后盖板,就跳进了鱼舱,好多鱼。船老板在我耳边气急败坏地大声吼:“狗杂种!你搞啥子?”我一边在鱼群里翻找,一边说:“马口鱼,一斤半的马口 鱼。”船老板说:“你他妈的,这么小个人,也要用马口鱼?”听他这么说,我才晓得沿岸有很多人都用马口鱼取乐。我抱住一条鱼上了岸,几个箭步就跑出去十几 米远。【老包说:“吹牛,吹牛,那个渔民不收你钱吗?”我说:“你他妈的,只知道钱?急个锤子,听我慢慢给你讲。”】船老板在身后大喊一声:“钱!”我急 忙停住,掏出一张钱,我身上也只有一张钱,朝他一扔,说:“五块,等会我回来,你补我四块九。”然后转身就跑。
舅舅咽最后一口气时,我刚好跑进门,并且喊了一声:“马口鱼。”我看见他眼角泪光一闪,还有一种很幸福的东西也跟着一闪,他差一点活过来。


 
陆炎 @ 2009-12-16 17:21



 
陆炎 @ 2009-10-05 23:29

China's 60th Anniversary national day - timelapse and slow motion - 7D and 5DmkII from Dan Chung on Vimeo.



 
陆炎 @ 2009-10-03 13:35

 


M:麦颠

L:陆炎

M: 可不可以说你的音乐是一种”破”,破掉大众文化?
L: 是一种状态,势如破竹的破,一股冲劲。

M: 对政治比较敏感的人,会不会怀疑你们是极左派. 比较激进,这是一种破,有破有立. 因为你们的音乐里有很多大众文化的因素,包括电影,新闻,神舟六号, 有一种比较幽默的东西.
L: 呃,谈到这一点, 我们可以谈一下观众群. 乐队之所以有现在的状态,是那些能够轻松看我们的人帮了我们. 每次演出的时候,我能够感受到观众有一种欲求,好似等待着被我们击中.但我们常常遇到很多误解,不仅仅是破啊,你所说的有关极左什么的,还有AV. 名字本身就会让大家联想到… 但是我觉得大体还好,能轻松看我们的占多数.

M: 你是说你希望观众能够轻松地看你们?
L: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会有很多很认真的观众. 我最怕认真的那种观众. 但其实还好,我觉得观众对我们还是很体贴的.

M: 但是我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怕观众严肃认真呢,其实你们的音乐并没有表现太多的严肃…
L: 我觉得认真的观众… 我原来的印象很深, 就是原来去midi音乐节. 2000年, 2001年有特别多很认真很认真的观众. 我觉得他们很可怕.

M: 说说他们为什么可怕?
L: 比如说日本乐队演出的时候…(2003年迷笛), 他们没等演出开始就开始起哄哇…”傻逼,滚下去”. 合唱抗战歌曲,一起朝台上投掷矿泉水瓶. 注意,是“投掷”,那场面我是见过的,他们简直把那当成了一场战役。

M: 这个我明白.但我以为你是通过音乐这种形式来表达你的一些观点.
L: 当然,如果做音乐没有任何观点可言的话,那做音乐没有任何意义.

M: 但是观众这样的话,是无法得到你的观念的.
L: 没有,我觉得我更加喜欢比较…怎么说呢…比较微妙的精神共鸣. 那就够了.

M: 那你的精神是什么呢?
L: 我刚开始做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 主要的歌曲创造都是在2008年完成的. 特定的环境,因为那一年发生很多事情. 然后看到那些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有些影响,然后就映射到歌词里面,整个我觉得我并非故意地去寻求一种很特别的,与众不同的表达方式,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被时代牵引的.

M: 很有时代感.
L: 我觉得那一年在中国你是不得不有一种时代感. 有一天我在家里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轰的一声,像地震一样. <中国加油,中国加油>, 一大堆人从我家门口过去了. 就算你不看电视,不听广播, 你也会被这种声音惊扰.

M: 所以你有一种嘲笑的态度.
L: 我觉得一个时期,达到一个时代的高度, 好与不好并不能清楚地反映问题. 一个事件的发生跟他的历史,经济,文化,以及很多很多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是合在一起的. 然后形成了一个历史时期的必然. 可能好与不好不能去定性, 只能忠实地将它和你自己反映出来. 在汶川大地震期间,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消息, 在天安门有一个人们自发的一个群众集会. 很多人, 来自四川地震灾区,很多北京市民, 降半旗致哀吗, 表示对遇难同胞的悲恸心情. 这些都很正常, 但这之后就变成了……有一个名词叫做”情绪化大众”吧,…..我觉得后面, 大众的情绪就开始失控.先开始他们是在喊”中国加油”,很多人哭了;然后口号变成了”中国万岁”,还夹杂着很多”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觉得这种口号的转变就很有意思, 因为他们把悲恸的感觉化成了一种悲愤的力量, 很愤怒, 对一场地震,我们的愤怒来自于哪里呢? 我们是对老天爷很愤怒吗? 然后我们的万岁又是喊给谁的呢? 目标已经被虚化了, 大家在情绪高涨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找一些靶子来打,(合法的发泄?), 我觉得这种情绪应该是从抵制法国货, 西藏独立的愤怒情绪嫁接过来的. 但这只是我的看法.

M: 这是当然的. 中国的媒体,中国的宣传,中国人都是一直被压迫的., 是被世界秩序排斥的, 表面上是一种自立自强,但实际上是很民族主义的.
L: 我觉得这里面也很多疯狂的因素在里面, 隐隐约约的,让人不安. 还有就是有一种迫不及待地想置身于世外的想法,想跑.

M: 你想跑?
L: 就是, 如果当初我在那里的话, 我会跑,找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待着. 因为, 看到当时的那个所谓“默哀”的视频, 你可以嗅到一种战争的狂热.

M: 这个跟原来的文化大革命有些像
L: 我觉得情绪化大众都是一样的. 是吧? 我记得书里面讲,情绪化大众的一个共通点就是智商集体降低.

M: 那它为什么会集体降低呢? 天生的,还是后来的”教化”? 比如说你希望你的观众不严肃,是轻松的,那轻松也是一种情绪化, 不思考的
L: 我觉得有一个轻松自如的态度的话, 也可能是睿智的,不会陷入到一个比较极端的情绪中去取代你自己的理智。我的歌词贴在网上,他们要想看的话可以自己去找. 应该都看得懂. 如果碰到那种误解的观众的话, 如果发现他们被误解了,他们就不会喜欢我们.

M: 你觉得这个误解是, AV…
L: 我觉得是,想AV啊…声色犬马.

M: 那些观众看过歌词, 不一定能明白你的想法,像原来杨海松也是看过你们的歌词的,但他摸不准你们的态度.
L: 那可能是他看得不全吧.

M: 也就是每个人对其他人的语言的理解都不一样. 如果有人问,你们到底想要表达什么的话,你原意说清楚吗? 还是你想让大家自己来感受?
L: 我的歌词写得并不深. 通过文本的话,大家应该能够明白我的立场. 至于喜欢或不喜欢,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当然也有弓杯蛇影的情况,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

M: 我们现在不做价值判断,不说好或坏,只说理解的事情. 不是说, 喔,这是支极左的乐队,我们不喜欢,只是你们的风格是这样的,有嫌疑,这确确实实是你们的风格. 让人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L: 我觉得中国人很容易陷入到你是左还是右,是黑还是白, 你是托派还是毛派, 真朋克还是假朋克. 我小的时候,最先开始接触武汉朋克啊, 当时中国90年代席卷中国摇滚那股朋克浪潮,另我觉得中国人很容易打架, 都端着枪去抢占道德制高点,都在证明自己的纯洁性.都在表明自己纯正的立场.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现象, 这在中国近代史上不停地恶性循环.我不想过多地谈论这些问题, 不然的话会陷入到一个很无聊的语境里面. 我觉得我们的音乐是很个人化的. 可以讲一下我们的老游戏的歌词. 我们说奥林匹克是一个又老又臭的游戏.然后我们的歌里并不只是说奥林匹克. 电视里不停地说,奥运去政治化去政治化,他其实就是一个政治游戏. 然后, 我就映射到里面,虽然总是说去政治化,但到最后却变成了一个超级政治.

M: 那是用一种政治去其他的政治
L: 这是个狗咬狗的世界. 我这首歌是写给抵制法国,反日, 那些被政府作为牌来打的那种热血青年,其实这些都是一些帝王将相的老游戏.你就算知道规则,就算你知道里面清清楚楚的规则, 你永远不可能玩赢他们,青年人应该远离这些另人恶心的骗局.难道我们非要利用这样所谓半合法的渠道来发泄吗?!这里要澄清一下, 我觉得我在自己的歌词里没有任何误导观众的嫌疑, 很直白.

M: 但你的舞台有一些是跟…很像的,比如说手持麦克风, 扩音器,跟中国原来的喇叭宣传是很接近的. 麦克风是一个很让人误解的,因为它一下子, 这是宣传的隐喻.
L: 我觉得的话,这只是一个形式问题.

M: 那你用这个形式的动机是什么?比如说,反讽. 其实杨海松的误解不一定是误解,他是不确定,他不知道你们是在反讽,还是在…
L: 我觉得这个方面我的确没有反讽. 比如你们前几天放的那个无政府主义团体抵制g8峰会的片子,里面的人也有马克风.

M: 那马克风为什么用在你的手上?
L: 我觉得比较有震慑力吧. 舞台效果很好一些, 当时就想到这么一个点子, 用一下,嗯,大家觉得还是很酷的.

M: 说说你们的你们的神舟六号(歌)…
L: 我觉得加加林跟第阿波罗计划我对他们感觉没有区别. 都是英雄. 网上有很多知识分子发牢骚说我们不该做神舟六号, 而应该去做汽车, 去做发动机,去盖房子. 但是就航天而言它是是超越政治的,代表了人类对不同空间领域的拓展。 这首歌是我们吉他手写的, 其中的solo, 我觉得有一种少年的,很美的东西. 我比较喜欢少年的那种纯洁的, 微笑的,奔向希望的片断, 那种东西比较能够打动我.

M: 你现在做的音乐也同样是摇滚乐,混和了摇滚乐, 朋克,还有电子
L: 有一些本土化的,比如武汉的那个high歌.

M: 就是蓝精灵,你的自发是什么?
L:我觉得蓝精灵是一个, 它能代表90年代武汉地下文化很草根的那种自发的感觉. 我觉得这首歌的流行太不可思议了. 这首歌的歌词让我听了觉得很有归属感.就只有武汉才会有这种自暴自弃的歌. 我听过很多像东北那边的粗口歌, 大部分的就是唱给大众的. 在迪厅里的, 代表了90年代的那种新型毒品文化. 但都不像武汉这首歌来得这么自然, 自暴自弃, 最早新天天放这个歌, dj在上面一喊mic, 那个时候叫喊口号, 底下的人都回应, high你妈的B啊, high你妈的毛啊. 所有的包房都是这个. 可能有人觉得土,但那是真正(一声)真正(四声)的地下文化. 不是刻意而为的, 种子都没有撒,长出来的东西都是野的. 那种感觉在现在全市禁毒的情况下已经没有了. 好多High场都已经被关掉了. 现在的那些精装修的场子,也跟全国接轨了. 虽然厕所里停车场里也都是躲着吸的,但跟原来武汉的江湖气, 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个问题问的很终极啊, 嗨你玛格B啊嗨你玛格毛啊,搞么B啊. 然后就是自我很放弃, 有点无奈,但还是活的很有精神那种. 武汉人的状态, 很真切了.

M: 你的乐队名字, 以及有些歌曲都是跟AV有关的, 为什么AV对你有这么大的魅力?
L: 因为我好色.

M: AV中的女性在片子里,是什么样一种角色? 是被玩弄的角色还是…?
L: 我觉得av里的女性是随着社会发展而变化的,社会性开放和性教育的程度改变着av中女性的角色,然而av又同时促进着社会的性开放和青少年的性启蒙,现在日本很多有钱人家的女儿为了出名,就自发的去从事女优的工作,当然从中可以看到社会对人性异化的阴影,但av女优作为一项职业已经得到了日本本土以及广大中国网民的认同.

M: 你刚才说本土化, 你还做了什么别的?
L: 我们对90年代的气功潮很感兴趣.那个时候就是现实和幻想绞结在一起,然后我觉得那时候的人去参加气功培训班, 她们比听摇滚乐High的还要厉害,她们那个时候是没有受到任何药物作用的.当时那个氛围也是很奇怪的, 我觉得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是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 我想在那个时候的气功音乐和影像素材里面找到一些灵感.

M: 那种音乐是比较慢的吧
L: 对, 但有些旋律也很好玩. 那也是时代的幽默感,而且大量地运用与香港的B级片电影,包括周星驰的桥段里头,我觉得无厘头到了极点.

M: 少林功夫好就是周星驰的电影里头的.
L: 少林功夫好是那样. 周星驰不是唱完歌以后被人群殴吗?他说:“谢谢观众朋友们,其实创作这个东西是很主观滴.” 笑. 我们同意这句话.

M: 那是在一个很幽默的环境下说出来的.
L: 那是一句实在话.




 
陆炎 @ 2009-08-10 11:38